运送“撼山”的队伍启程了。
这是一支无法掩盖的队伍,它看起来实在太不同了,一组十二人,十二个壮硕的民夫,扛着一副担架。他们的脊背弯着,像拉满的弓,粗麻绳深深勒进肩膀上的破衣服里。
担架上有个很重的东西,看他们的姿势就知道,可路边的人谁也看不见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,它用厚实的油布和熟牛皮绳捆扎得严严实,路边的闲人就只能猜。
他们猜那东西像庙里的柱子,可柱子比它更长,而且柱子也不须这样小心运——难道路人看不出,连那道路都是提前平整过的?
徐徽言派了民夫和厢军一起出动,比他们更早出发,赶着在天气尚暖的时候,将岚州到太原的路修整了一遍。马车走依旧是有些颠簸的,可要是人走,那坑里铺了碎石,碎石上又铺了干土和炭渣,到底是让人不至于一脚深一脚浅,走得踉踉跄跄。
十二个人,都得小心翼翼地走,走在山路上,像老黄牛一样,担架扛在肩上,先有些重,后有些疼,再然后就只觉得麻了,肩上感觉不到重量,只有两条腿在打颤。
这是个什么东西呢?
负责保护他们的是个小军官,从府州过来的,姓王。这人据说在麟州的石炭场立了大功,现在给了他这项重任,他为人很和气,民夫问他,他就答,没什么架子。
可渐渐地,这些民夫品出了肩上的东西是真不一样。
这条路像是为他们修的,光是这一点就很蹊跷,可这一路的官府为他们做的事远不止于此。
王守拙喊了一声:“停!”
民夫们就停下。
前面是两山间的一段路,路修好了,可这是风口,那风刮在他们脸上,像是伸出无数只手,细细地撕他们的面皮,疼得紧。
王守拙说:“换肩!”
这是个大事,民夫们要从前往后,轮流换肩,保持住肩上扛着这东西稳稳当当。这也是个细心活,有两次后面的民夫肩膀疼得厉害,偷偷提前卸了力,差点出大事,还是王守拙死盯着,赶紧上前扛了一把,这才算是救了担架上的“国运”,也救了这群民夫一把。
十二个人换了边,有人赶紧抹一把脸,脸上都是冰碴,连睫毛上都是,就快看不见前路。
换完了,王守拙说:“走!”
大家就跟着向前走,一鼓作气,穿过那个隘口,有人小声问:“王指使,咱们能慢点走么?”
“咱们走得已经够慢了,”王守拙说,“今日上午那个隘口,三四里地,咱们走了快三个时辰!”
“咱们……咱们这……有什么要紧?”
他说:“你们肩上,担的是咱们大宋的国运。”
这话可吓人!他们都是草芥一样的人,活的时候唯唯诺诺,死了也发不出一声,怎么就担得起国运了!
况且这是个铁疙瘩,打包的时候他们见过,哪里称得上国运?
民夫絮絮叨叨地说。
他们走在寒风的山路上,早就没了力气说话,可非要说,好像说几句话,就能暂时忘记肩上的东西。
他们说:那戏文里说,国运都是些宝贝,什么和氏璧,什么赤帝剑。
王守拙说:“那些东西,与你们肩上的相比,不值一提。”
他们必须继续向前走,缓缓地走。
每一天走了几里路,岚州要记下来,太原府要记下来,张叔夜的大军要记下来,最后全都送到长公主的面前,针线处的女道们画了一张表,写这千金难买,万金难寻的铁筒走到哪里。
长公主自己看那张表也犯难。
她说:“我不吃荔枝,可这东西比荔枝还难运!他们走得这么慢,一天只有十里路,我却不能催!我甚至不敢给他们一个时日限制!”
居心叵测的人也在悄悄看这支队伍,看王守拙领着一支精兵什么都不做,专心为这群民夫开路,路上遇到了不管是商队还是旅人,一律截停为运送“撼山”的队伍开道。
可他们要将消息送去金人手里就很不容易,这路太远了,原本往北走就是西路军占据的云中府,可现在云中府换了人。
岳飞仁慈,可并不傻,关隘处检查十分细致,想从云中府送到完颜粘罕手里就很不容易。
那就必须绕路,北上去克烈部,可是金人已经撤了,现在同克烈部做生意的是宋人,克烈部还买了宋人的战争债券。细作想要从克烈部走,人生地不熟,很容易就在草原上消失了。
因此民夫还在继续走,没遇到什么杀人放火的刺客。
徐徽言甚至特地嘱咐了王守拙:“进太原府前,一日不许超过十五里,若多了,人不支,磕了碰了那铁筒,我这宣抚使撤了不可惜,可是不知河北将士又要枉死多少!”
民夫们不知道走了多久,走到太阳渐渐西斜时,他们都知道冬天晚得早,说不准还要再走一段路。
可王守拙指着前面说:“见到炊烟了么?”
民夫们抻脖子去看,他赶紧制止:“小心肩上的东西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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