笃定,也都不慌了。
张叔夜给碗里最后一点稀饭喝完,就出门了。
确实这是个春天,他也没吃羊肉,也没想过什么超出预期的事。
直到他见到了官家。
官家一见到他就很自然地说:“张翁,坐!”
她在军中也这么喊,她喊宗泽为宗翁,大家都知道她很信任亲近宗泽,张叔夜能得她这样不正式的一声,这是很亲切的。
“吴敏要退了,”官家说,“他这一退,就是一辈子。”
张叔夜听不懂,心想吴敏也是个小老头儿,哪还有一辈子可退,再说吴敏退了和他有啥关系?咋啦,他要出门点一串鞭炮吗?
仔细想想,吴敏虽然坑他,但也都是在公事上,没啥私心,所以张叔夜和他也没那么大的仇。
张叔夜就干巴巴地说:“臣也听说了,听说吴相身子不适……”
“不是不适,”皇帝说,“他身体挺好的,就是不想干了。”
张叔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皇帝就叹气,说:“唉,朕也只是要一个为朕分忧的人。”
张叔夜就有点警觉。
他还没开始写告老的折子,可恶,他要是提前写了,他现在就可以掏出来。
但皇帝说:“吴敏说,张翁可以为朕分忧。”
张叔夜的脑子就嗷地一下。
皇帝还在说。
说些他没听过的话,什么时穷节乃现,一一垂丹青,哎这两句诗很好啊?他怎么没听过?要说是皇帝作的,皇帝动不动就金明池荷花大,也不像是能做出这样好诗的人啊?
但皇帝在夸他,他听得出来。
皇帝说,张翁啊,当初国难,天下官员,如过江之鲫,但救国之人也不过寥寥几人,朕都记在心里,你的忠心就不用说了。后来朕派你去楚州,你平息了民怨,又立了功,再后来你从河东跑到河北……
张叔夜心里偷偷说,原来官家你还记得啊?官家是圣明之君,圣明之君必有尊老爱幼的美德,不能听吴敏那小人的话!
官家说,朕就觉得,张翁太好用了,正好最近不打仗了,枢密院没那么多事,你来接替吴敏吧。
张叔夜坐在那,官家赐的座。
他呆呆地坐着,不知道说点啥。
官家说,你可以先当三司使——然后,朕准备让你再进一步。
张叔夜干巴巴地说:“官家如此信任臣,臣恐怕政务上生疏,负官家所托呀!”
官家说:“不要紧,吴敏说,你岁数大了,不怕得罪人。”
张叔夜觉得脑子又嗷地一声。
他全明白了。
吴敏干不下去那个裱糊匠了。
之前的风波,张叔夜根本不关心,他一个枢密院的干嘛要关心,现在吴敏从风波里退了,给他扔进去了!
他要负责协调群臣,尤其是御史台那些言官,说不准还有太学生,这一大群要论打仗各个不是他对手,可各个都有本事骂架!
是不是当年在朝堂上还有人抡笏板打他来着?!
他原来的属下是岳飞吴玠韩世忠,一个个都勇猛彪悍,情商还颇高。
而且武将服他的管!
现在让他和那些冲他抡笏板的人共事,一个个都是东华门进来的。
对!他也是个进士出身,可他不是做题家,他是赐的进士出身!这身份要是武将,算他是武将里的知识分子,让他当文臣之首,还让他去挨个和那些古怪刁钻,眼高于顶的文官苦口婆心地说一说,劝一劝。
不是,凭什么啊?!
他这么多年本本分分干活,他除了有一个笨蛋儿子之外,他没干过坏事啊!他是造了什么孽,以后要是有言官偷偷上折子激怒皇帝,这就变成他的责任啦?!
张叔夜干巴巴地说:“官家,臣比吴敏年长。”
皇帝声音很柔和:“对,所以就让你干几年。”
“臣已经六十有七了。”
“就干几年。”
张叔夜回家时,大家看到老头儿那张失魂落魄的脸,就吓了一跳。
“官家罢了你的官吗?!”
“不,”老头儿很痛苦地说,“官家又准备白麻宣相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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